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仕林再也按捺不住,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,双眼紧紧盯着那雾气翻腾的密林入口,仿佛要将那层雾看穿。小白与小青对视一眼,无需多言,身形一晃,已如两道轻烟般飞身至仕林身前,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。二人秀眉紧蹙,眼神锐利如鹰,青虹剑与白乙剑同时出鞘,“噌”的两声脆响,寒光在雾中一闪,劈开了眼前的沉寂,也绷紧了空气中的弦。
杂乱的马蹄声像擂鼓般砸向河滩,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,翅尖划开雾霭的刹那,十数骑黑影已撞破密林边缘的晨雾。
雾被猛地撞开一道豁口,一匹枣红马驮着两人冲了出来。马鬃被风吹得炸开,四蹄翻飞间溅起的泥星子,在晨光里划出金色的弧线。马上那抹鹅黄身影格外扎眼,鬓发散乱地贴在泪湿的脸颊上,袖口还沾着些暗红的痕,正是玲儿。
“小红马!玲儿!”仕林失声喊道,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,靴底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子,疼得他踉跄了半步,却浑然不觉。
马背上那抹鹅黄身影猛地抬头,泪水早糊了满脸。鬓发散乱地贴在泪湿的脸颊上,几缕碎发缠在唇角,被她无意识地咬着,渗出血丝;那支桃木簪歪歪扭扭地别在发间,簪头还挂着片从林中勾来的枯叶,随着马身晃动,像只欲飞不飞的蝶。她望见仕林的瞬间,嘴唇剧烈颤抖,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,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线:“仕林……仕林哥哥!”那声音又哑又颤,裹着劫后余生的狂喜,更裹着失去至亲的剧痛,撞在河滩的芦苇荡里,惊起一片扑棱棱的翅声。
小红马冲到渡口边缘猛地顿住,前蹄高高扬起,长嘶声刺破晨雾,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。玲儿被这惯性一带,险些从马背上滑下去,杨沂中左臂一伸,铁钳似的胳膊牢牢将她按在鞍前。
“吁——”杨沂中勒紧缰绳,目光如鹰隼扫过对峙的三人,最后落在仕林身上,铁盔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,“公主,我们到了。”
“仕林哥哥!”
玲儿挣脱杨沂中的手,疯了似的冲向仕林,肩膀撞进他怀里时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后退半步。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,指节泛白,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,泪水浸透了他官袍的前襟,晕开一片深色的痕:“真的是你吗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小红马似是认出了仕林,不安地刨着蹄子,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拂过玲儿的手背。它忽然偏过头,用脖颈蹭了蹭玲儿的胳膊,像是在安慰——这动作,和三年前在历阳郊外,玲儿赌气坐在草地上时一模一样。
仕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襟。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熟悉的桃木簪时,心头忽然一明,他收紧手臂,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的密令,命我在此守候的,原来是你……玲儿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玲儿闻言一震,缓缓从他怀中挣开,泪眼朦胧地抬眸望他。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,鼻尖哭得通红,脸颊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痕,在泪水的冲刷下,更显楚楚可怜:“太子?是太子哥哥?是他……是他让你来的?”
“太子?”玲儿猛地从他怀里挣开,泪眼婆娑地抬眼望他。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晨光映得发亮,像碎在脸上的星子;脸颊上的泥痕混着泪痕,画出两道又深又乱的沟,把原本娇俏的眉眼糊得狼狈;嘴唇咬得发白,却透着股不肯服输的红,“太子哥哥?是他……是他让你来的?”
“许大人。”
未等仕林答话,杨沂中拖着小红马走过来,马缰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,铁环碰撞的轻响搅碎了河滩的寂静。
“人和马都给你送到了。”他目光扫过相拥的两人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,“老夫可算完好交差,你莫负了太子所托。”
玲儿这才回过神,猛地转身拽住杨沂中的铁甲袖口,指节都抠进了甲叶的缝隙,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清亮:“我娘呢?我娘在哪儿?”
杨沂中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破庙。那庙顶塌了半边,露着黑黢黢的梁,像只张着嘴的困兽;墙皮剥落处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,被晨雾浸得发潮,瞧着竟比河滩的石头还要冷。
“淑妃娘娘……只剩最后一口气了。”他声音沉得像滩涂的泥,“老夫已让人送她去歇着,你们……”
“娘!”
玲儿的哭喊陡然划破晨雾,她猛地松开手,疯了似的往破庙冲。鹅黄裙摆扫过泥地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,露出底下青布鞋上的暗红——那是淑妃的血,一路沾着,竟没蹭掉半分。“娘——!”
小白与小青对视一眼,快步跟了上去。小青的青衫扫过路边的野草,带起一串露珠,落在她靴底,洇出片浅湿;小白的素纱袖摆被风掀起,像片追着光的云,紧紧缀在玲儿身后。
仕林刚要抬脚,却被杨沂中铁钳般的大手拽住了手腕,攥得他腕间赤绳都陷进肉里。
“许大人。”杨沂中从袖中摸出张折叠的纸条,塞进他掌心。纸页粗糙,带着铁甲的凉意,被他指腹重重按了按,“有多远走多远,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混着江风的呜咽,“老臣还有要务在身,公主便交与许大人了。”
说罢,他将小红马的缰绳塞进仕林手里。仕林刚握住,就觉马身轻轻一颤,像是认主似的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杨沂中转身跨上身后黑马,铁靴踩在马镫上发出沉闷的响。正要扬鞭,却又回头,盯着仕林的眼睛补了句:“看完就烧了,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驾!”
十骑黑马踏着晨雾离去,马蹄声渐渐远了,只剩江风卷着水汽,吹得仕林鬓边的白发乱舞。他展开那张泛黄的纸,晨光落在纸上,“偷欢所出”四个字像四枚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他眼里。
指尖猛地收紧,纸页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他望着玲儿冲进破庙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——原来太子的“密令”,藏着这样惊天的秘辛。风突然大了,吹得江面上的雾散了些,露出对岸光秃秃的山,像幅没画完的残卷,而他和玲儿,怕是要闯进这残卷里,再也走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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