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斗转星移,岁月如梭,转眼间又是一个百年过去,曾如日中天的大清朝,历经二百七十六个年头,在武昌城一声炮响中,轰然倒塌,最后一个小皇上宣统帝被撵出紫禁城,凋落于天津当起寓公,接下来,城头大王旗几番变幻后,进入了民国,关东,也就是东北,被视为大清王朝的龙兴之地,也归于他人,落在胡子出身的张作霖之手。
外面的世界炮声隆隆,缤彩纷呈,偏居一隅的元宝屯,变化似乎不大,如果说有所变化,那就是屯子里的庄稼人,比那家太祖的孙子建屯之时,多出了两三倍,尽管房子增多了,人数增多了,依老惯例,所有人家依然都是那家的佃户,所以,那家大院依然那么高大气派,看上去依然那么鹤立鸡群,那家的人也依然生活的那么富庶,那么有滋有味。要说变,那就是现在那家大院的当家人是那二爷了,从那家太祖算起,已是第六代了,奇怪的是那家代代单传的铁律却没有改变,包括那二爷,也只有一个儿子,可是单传的那二爷为什么称之为二爷呢?其实那二爷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,没站住,二岁时夭折了,严格意义上讲,那二爷虽是那二爷,也属单传。
这日,那家大院上下张灯结彩,大门楼上横挂着六个大红灯笼,虽然白天没有点燃蜡烛,但灯笼上杏黄的寿字,清晰可见。时不时有鞭炮声响起,引来屯里的孩子们围观,跑来跑去,欢呼雀跃,鞭炮声响过,孩子们上前蹲在地上,寻找没有放响的个别炮仗,拿到旁边,二次放响。
原来这是那家大院庆贺老东家那二爷六十寿诞。
那二爷今个儿一大早,在家人的侍候下,穿上新做成的绸缎长衫,外罩马卦,脚蹬大绒面的圆口布鞋,有人递过一顶瓜皮帽,他生气地给扔在一旁,说帽子会遮盖住他脑后**,本来他花白的头发,越发地稀少,**扭编起来都赶不上猪尾长,有同辈的人劝说,民国了,不该再留**,那二爷正色的说,这**是大清的气节,剪掉**,那还不如先要了他的命。近前的人,都敬着他,宠着他,由着他的性子,听那二爷这么一说,再也不敢提剪**了。那二爷穿戴整齐,家里老少也都穿戴整齐了,而后,跟随着那二爷来到专门敬奉祖宗的房间,供桌上方,最高处是太祖的画像,身披重甲,横眉怒目,下面依次是那家太祖的儿子、孙子及历代先人的画像,都已被香火熏黑了、抹糊不清了,桌上摆放着也不知是那家太祖,还是那家太祖的儿子或孙子穿过的,据说是带血的黄马卦,还有那把乾隆爷亲赐的九龙宝刀。逢年过节,或祭奠之日,那二爷都要率全家老少,神情肃穆,净手焚香,跪拜磕头,他和家人都知道,那家能过是今天的富贵日子,靠的都是墙上的这些列祖列宗的福荫。
太阳刚刚爬过山坡,贺寿的人,陆续地出现了,远道而来的,或骑马或赶着马车,这些人多是那家的亲朋好友,几乎都是旗人,生活都过得去,男的衣着阔绰,年老的少不了拎个文明棍,少壮者多摇把黑折扇,说起话来、拿腔作调,有板有眼,步子迈得慢条斯理,摆得就是个派头。女的清一色的旗袍,跟在男人后面,手指捏着花手帕,腰肢轻扭,走起路来,落脚无声,绵声细语,笑不露齿。
那二爷的独子那炳贵,带着伙计站在大院门前,礼迎宾客,他年约四十岁左右,最夺人眼球的是右手大拇指戴个祖母绿的扳指儿,着装稍接近民国,说话也接近民国,脑袋上还多了顶礼帽,就是因为这顶礼帽他遭来阿玛那二爷的白眼,还好,若不是喜寿之日,有忌口之说,挨阿玛一顿痛骂是免不了的。
又一挂马车停下了,车老板从车上搀扶下一个走路颤悠,手柱拐杖的老头,跟着下车是位三十多岁的女人,描着眉,涂着红嘴唇。
那炳贵连忙迎上前,躬身施礼笑说:“荣三叔,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实?看您老这面相,哪像是快七十岁的人啊!”
老头走一步一**,听到奉承话,呵呵地笑几声,咳嗽起来,说:
“不行了,不如前二年了,走几步就上喘,你……你阿玛呢?这老寿星是不是等着我给他磕头啊?我比他大八岁,他……他敢让我给他磕头,我……我就用我这拐杖敲他的脑袋。”
那炳贵笑说:“荣三叔还是那么爱说笑,我阿玛在院里等着您老呢,刚才还唸叨您老呢。”
老头也是个话唠,双手拄着拐杖,问:“没开席呢吧?”
那炳贵连声说:“没有,没有,您老人家没到,这席哪敢开呀!”
老头还是不住地**说:“小贵子,你……你这话我愿意听,你知道吗?我……我跟你阿玛打小就在一起……”
紧跟在身后那个女人,柳眉微皱,小声地嘟哝说:“谁家这么早就开席呀,到哪儿都忘不了个吃,就好像是在家里饿着你了似的?车上带着糕点,这一道你还少吃了。”
老头回过头,问那女人说:“你……你在哪儿叨咕啥儿呢?”
那女人嘴一撇说:“我叨咕啥了,我敢叨咕啥呀?来不来又拿那眼珠子蹬我干啥儿,我还不能说话了?赶明个儿你用针把我嘴缝上得了。”
那炳贵似乎才注意到那女子,探询地问:“荣三叔,这位是……”
老头脸上皱纹都绽开了,笑说:“呵呵,这是我……我新纳的侧福晋,别看她比你岁数小,可……可狗尿苔不济,长在金銮殿上,你得叫……她排行老五,你就叫她五娘吧!”
那女人笑着瞟了眼那炳贵,等待着那炳贵喊她五娘。
那炳贵多少有点窘迫,嘴张了张,没喊出声,伸手礼让说:
“好,好,荣三叔,里面请,请,请,慢着,慢着,来人,搀着点老爷子。”
一伙计忙过来,搀扶起老头的胳膊。
那女人颇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,身子一扭,随着老头往里走,在进门的刹那间,不知为什么竟回过头来,发现那炳贵还在注视着她的背影,她抛过来一个眉眼“卟哧”地笑了。
那炳贵难为情的忙收回眼,转过身。
大院里是另一番热闹景象,宽敞的院地,摆放二三十张圆桌面,桌上摆放着四个高脚碟,里面盛放着撕开包的香烟、糖块、瓜子、花生。宾客来了,散坐着,嘴没有闲着的,抽着香烟,磕着瓜子,吃着糖块,与相熟相近的人唠家常,等着开正式开席。随宾客来的孩子,结伴在桌椅之间,穿梭追跑、嬉闹着。上房、厢房里摆的是八仙桌,能进到屋里,坐在八仙桌旁那都是那家大院的近亲和有身份、有辈份的人。
此刻,那二爷神采奕奕,又不失庄重地半仰半靠在上房前的太师椅上,接受人们的贺拜,来者满族,也就是旗人居多,旗人自有旗人的礼数,男人在这种场合是要请大安的,俗称“打千儿”,或叫“单腿跪”,程序就是先敏捷地掸下袖头,左腿前屈,右腿后蹲,左手扶膝,右手下垂,头与身子略向前倾,这叫“叩头礼”即磕头,一跪三叩,或二跪六叩,三跪九叩是帝王之礼,那二爷自不敢领受,晚辈们二跪六叩也就可以了。女人的礼数与男人不同,施的是“蹲安礼”,俗称“半蹲儿”也叫“蹲儿礼”,双脚平行站立,两人合在一起扶膝弓腰,膝盖略屈弯一下,呈半蹲状。
最欢快,最喜庆,也最招人围观的是孩子们的磕头,大人们给那二爷施礼时,那二爷时而闭目合眼,时而摆下手,说出的话声音过低,听着有些含糊不清,若是孩子们拜寿,他的精神头来了,挺直身板,睁开平日里似醒不醒的眼睛,喜上眉梢,喜笑颜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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