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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便是守定周王坡,等候金羌来犯。
两军僵持半个月,谁都没占到上风。倒是贺兰砜和宁元成选了百来位精壮士兵,每人配一匹白原马,在周王坡上像模像样开始习练。白原马体格较高辛马健壮,皮毛厚实耐寒,腿长身健,性子刚烈,光是驯马就花了不少时间。好在选出的西北军士兵个个都是出色骑手,半个月的磨合后,这支骑军已经略有小成。
这群白原马原本有一匹头马,飞霄性烈,与那头马搏战数回,总算占了上风。头马顺服,连带着整一群白原马也完全服从飞霄指领。宁元成夸贺兰砜有本事,贺兰砜美滋滋地享受夸赞,贺兰金英凉凉在旁补充一句:“是飞霄的本事,夸错了。”
在僵持的两个月里,金羌数次试图强冲周王坡,无奈没有足够的铁鲁达,他们无法突破西北军的防线。
没有仗打的远桑渐觉无聊,又生出逃跑想法。宁元成日日骑马到高处远眺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起风了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会是最难的一仗。”
“起风怎么了?”远桑问。
“那可不是一般的风。”宁元成答,“如今三月中,积雪消融,黄风乍起……”他忽然闭上嘴,舔了舔嘴边沾上的沙子。
此时在金羌大营中,雷师之正听随从禀报。
昂车的尸体被人在小院外发现时已经冻成了冰。他颈上还挂着弓,那坚韧的弓骨竟被彻底拉弯,弦线如利刃般切入昂车脖子之中,背骨断裂,可见动手之人力气极大。白霓和锦儿失踪了,连同衣裳、干粮等物,还有昂车的马儿、佩剑一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随从小心观察雷师之表情,雷师之却像套了一副面具,眉眼全然不动。“西北军情况呢?”他忽然转了个话题。
如今战况对金羌军不利,封狐城中探子年初被岑煅等人扫了一批,剩下的几个昼伏夜出,愈加小心,能打探到的情报少之又少。他们并不知道莽云骑已经重组,也不知道西北军多了许多雄壮马儿。令金羌军不安的原因有三点,一是从狼镝上泄露的北戎援军消息,二是莽云骑已经重建,且比之前愈发凶猛勇武,三是有了前面这两个条件的西北军,实力并不比靳明照在的时候差。
喜将军分派斥候绕过高山,试图潜入白雀关或封狐城,但无一例外都在半途被人诛杀。下手之人所用武器十分古怪,有用毒箭暗器,有用破肉断骨的长鞭,更有如剪刀般削下斥候脑袋的。雷师之对大瑀江湖人有所耳闻,知道这是遇上了武功厉害的帮手。
他不会向随从透露心中想法,但他知道,这僵持和连连落败的战斗,令军中之人渐渐对他生出了怀疑。靳明照战亡的消息同样震惊金羌,传言不断从封狐、大瑀,像风一样渗入金羌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人都知道靳明照战亡,有雷师之的功劳,也有军粮匮乏、北戎协助的原因。
如果当日西北军军粮充足,如果当日没有北戎探子传回消息,如果金羌军和西北军堂堂正正在白雀关作战,还会是这个结果吗?
雷师之从不让自己深想。
他站在高坡上,风已经越来越大,他能闻到属于土地和沙尘的腥苦气味。
“沙暴还有两日就要到了。”随从低声道。
***
贺兰砜生于北戎,章漠等人生活在梁京,都从未见过可怖的黄风暴。风暴来临之前,岳莲楼和阮不奇打打闹闹跃上刀谷的高峰,抬眼便见到天边一层重重黑云。饶是两人见多识广,也还是结实吓了一跳:“那是什么!”
黑云和沙尘如同一面无法逾越的巨墙,被风推送着飞速逼近,那混着黄黑之色的巨墙中还有隐隐雷光,令人生怖。强大的压迫感有如实质,只看一眼也不禁汗毛直竖。岳莲楼和阮不奇手持凤天语和长鞭,对视一眼,心知不妙,齐齐纵身一跃,跳下山峰。
消息立刻在军中传开。宁元成早有预计,几日前已经命人在周王坡附近用岩石木头搭建防护墙。西北军中的将士和马儿每年春季都要见几回这样的沙暴,已然习惯,但高辛马和白原马却从未目睹过这种来势汹汹的灾难。马儿乱嘶乱叫,将士们纷纷为他们蒙上眼罩。怒山部队的士兵们无法忍受沙尘困扰,难以上马作战。
“金羌一定会趁此机会进攻。”宁元成与贺兰兄弟、远桑等人说,“他们善于在风暴中作战。”
不消半日,狂风挟带黄沙,卷过周王坡。众人用布巾蒙着口鼻,纵使如此,也仍然感觉呼吸困难。风沙打在头脸上,又疼又麻,贺兰砜睁眼去看,连在自己身边的宁元成都只能模糊瞅见一个身影。
在这狂烈的黄沙之中,章漠和岳莲楼仍在周王坡上站得笔直。两人衣角发带被狂风吹得胡乱飞扬,岳莲楼左右手各一把凤天语,章漠手持长剑,如同木桩一般插在这狂风和乱沙之中,毫不动摇。
刀谷中传来如雷般的蹄声。岳莲楼把手指伸入口中,吹响了一声尖长的口哨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贺兰砜当即跃起,跨上飞霄马背。宁元成在狂沙中挥动长枪,在一面铁盾牌上重重一击。粗粝巨响中,马儿长吼,西北军列出巨阵,呼喝着朝周王坡压去。他们把铁枪阵从铁鲁达身上拆下,装配在自己的马儿身前,以牙还牙,冲向金羌军!
霎时间,周王坡上风声、沙尘撞击声、吼叫声、铁器碰撞声,纷杂密繁,如这方天穹中爆响了无数惊雷!
风沙阻拦了西北军的战士,金羌军一鼓作气,以剩余的铁鲁达开路,疯狂地涌上了周王坡。西北军立刻分散为左右两列,成夹抄之势。金羌军后列传来雄浑号角声,身披硬甲的金羌战士在涌上周王坡后化作数个小队,突破了西北军的包抄阵法。宁元成回头看远桑,远桑扛着长如男子手臂的沉重军号跃上马背。她力气奇大,一人便可托起这三人才能扛好的号角,动作更是利落干净,还未落定,号角声便悠悠响起,仿似巨人脚步。
“大哥!真棒!”宁元成蒙上口鼻,率队冲杀了出去。远桑把号角背在背上,骑着马儿紧跟其后,根据宁元成的指挥吹起不同的声音。
西北军阵法一变再变,无奈风沙狂烈,涌上周王坡的金羌军越来越多。金羌军身穿硬甲,马儿更是浑身包覆薄薄铁片,不惧风沙。西北军士兵因前几日的胜利,士气大振,长枪、大锤、利剑挥舞不停,一时间战得不分高下。
山峰上,章漠与岳莲楼、阮不奇静静蛰伏。金羌军号角声再起,攻势愈发猛烈。岳莲楼眼尖,看见乱沙之中有人骑着黑色骏马,贴着峰底,一路挥刀冲杀。金羌士兵只顾着往前疾冲,并未看到这贴着山边插入队伍之中的人。
“是贺兰砜。”章漠话音刚落,阮不奇已经掠了出去。她朝着号角声跃去。
吹号之人必定就在将领附近,岳莲楼蒙好口鼻,章漠说:“小心。”岳莲楼跃出山峰,回他一句:“你也是。”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章漠不可离开此处,他是观察战场全局的重要人物。他眼睁睁看着岳莲楼与阮不奇身影迅速被风沙吞没,心中掠过焦躁不安。就在此时,他耳朵一动——在刀谷之外、金羌的方向,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、孩童哭闹的声音。
金羌军的号角声接连不断响起。阮不奇半悬挂在山壁上,越是靠近越是惊疑:原来金羌军在这风沙中前进、攻击,全靠号角传声,发出指令。她竖起耳朵,竟听见了五六处号角发声。多种声音还各有节奏,阮不奇暗骂:原来是这样指挥,果真是有强风作战的经验。她正要掠出去,岳莲楼擦着她后脑跳过:“先细听号角规律,我左你右,各杀三个。抢到手后便吹号。”
贺兰砜并未见到岳莲楼与阮不奇身影。只是他也有着一样的想法:擒贼先擒王。那日周王坡之战,贺兰金英射杀领将之后金羌军火速退去,今日他便是冲着金羌军领将去的。跑下周王坡后,刀谷因地势较低,周围山峰高耸,竟稍稍阻挡风沙,能看到些人影了。大部分金羌军都已经涌上周王坡,殿后的人并不多。贺兰砜手持大刀,一路砍杀过去,忽觉耳旁一凉,连忙低头。
一枚黑箭贴着他耳朵掠过,当一声扎入山壁。
贺兰砜只看一眼,立刻认出这是高辛箭。他心中有所感,抬头望去,只见枯黄风沙中,一位高大将领身骑赤红骏马,正持弓对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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