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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梁京去北戎必须经过杨河城。沈灯计划在杨河城中救人。为了撇脱明夜堂的关系,他找来西域苦炼门的装束武器,打算把这事情嫁祸到他最不喜欢的苦炼门头上。
贺兰砜实则连自己何时离开梁京都不清楚。他被拖离朵楼,仍扔回常律寺的大牢中,之后便陷入了日复一日的高热与昏睡。断断续续地有人来为他诊治,有人为他灌药,他抓住那些面目模糊不清之人的手,喊靳岄的名字,但从无回应。
之后便是一路颠簸。虽有药汤药丸吊着一条命,贺兰砜仍然感觉自己的活气正一丝一丝地从体内消失。在偶尔难得的清醒中,他知道自己正在囚车中赶路。背上刑具已经拆下了,但背部灼痛未消,他始终只能蜷缩在囚笼内,身上戴枷,随着车马晃动不停。他所有的心思都随着靳岄而去,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,便把所有时间都用来为靳岄思虑焦灼。
他来过大瑀两次。一次与巴隆格尔同行,一次与岑煅、靳云英等人同行。一路上看到许多靳岄口述的景色,每一处都与北戎不同。他如今也这样经过了青山长川,但冬雪深厚、寒意刺骨,山川虽秀美,却白得萧瑟凄凉。
官差中有人负责看顾他,因受刑部大司寇嘱托,倒是十分尽心尽力。贺兰砜问他知不知道小将军现在如何,那官差哪里晓得这些事情,只能无奈摇头。
同行的还有另一辆囚车,车中坐着梁安崇。
贺兰砜有时候会想起在北戎时靳岄跟他叨咕的话。唯一能把先朝大臣迅速推翻的方法,便是让他与新帝生出龃龉。他心想,靳岄做到了,这算是一切尘埃落定了么?
梁安崇极少说话,一张脸迅速衰老,如今已看不出半分精神气。他囚服单薄,路上雪重风寒,也一样病得睁不开眼。随行的大夫看完梁安崇就来看贺兰砜,完了还要说一句:可悲可叹,从万人之上到阶下囚,不过短短数月而已。
贺兰砜对这些闲话毫无兴趣。他听得不多,能记挂在心里的更少。身体的热度时高时低,他连坐起都困难,常常趴着让大夫清理背上伤口的烂肉。
临近杨河城,看护这支囚队的士兵换班后松散许多。官兵看着贺兰砜忍不住问:“他能过列星江?这眼看就要死了吧。”
“管他呢,送到碧山城就没有你我的事情了。”大夫笑道。
此时已是开春,列星江春汛凶猛,上游冰棱被水推着,如同奔马大军轰轰滚下。船只难行,众人只得先在杨河逗留。
歇了数日,贺兰砜一身高热好不容易退去,因吃不下饭食,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烫。
这一夜他蜷在车中,因浑身难受无法入眠,浑浑噩噩中,听见有人轻叩囚笼。他睁开眼,眼前站着阮不奇。
“死了?”阮不奇拿着灯笼照他的眼睛,“……还没。”
她扮作个红衣喇嘛的模样,手里拿着刀刃生齿的重刀,却从发中掏出一根细针撬开囚笼铁锁。贺兰砜认出她,忽然生出力气,一把抓住她手:“靳岄呢?”
阮不奇从囚笼中把他拖出,贺兰砜疼得不住吸气打颤。原来他手脚都被铁环扣着系在囚笼上,铁环内生倒刺,贺兰砜手脚皮肤已经血肉模糊。饶是阮不奇见多识广,也吓得心生凉气:“怎么这么毒?万一你手筋脚筋伤了可咋办?”
铁环难以撬开,阮不奇干脆砍断铁索,直接把贺兰砜扛在肩上,越窗便走。贺兰砜眼角余光瞥见梁安崇在囚笼中昏睡,门外的官兵横七竖八倒成一片,夜色里站着同样身穿红色僧服的沈灯。沈灯把形状古怪的刀剑插在柱子上,装作一场鏖战,又扔了几颗刻成骷髅的佛珠。
“靳岄……”
沈灯不理贺兰砜的问话,在他后颈一捏,看人晕过去了便负着他越墙而去。
贺兰砜最终在杨河城明夜堂分堂的卧房中醒来。
房中弥漫着鲜明刺鼻的药草气味,贺兰砜抽了抽鼻子,他的嗅觉回来了,甚至感觉到几分饥饿。阮不奇听见动静立刻从窗外溜进来,看了他半晌才扬声喊:“灯爷!活过来了!”
贺兰砜现在还不得翻身,只能趴在床褥上。他背上赤裸,糊满冰凉的草药,手脚捆得结实,身上伤口又疼又痒。闭目缓缓呼吸,他听见窗外传来鸟儿稠鸣,抬头看见外头一蓬鹅黄的迎春。春意竟然已经浓到了如此地步。
贺兰砜不知现在是何年何月,看到任何人都只问一句:靳岄呢?
在他昏睡期间,梁安崇已经乘船去了北戎。听闻那艘船在列星江上翻覆,活下来的船工说,有无数手臂从水中伸出,硬生生将老头拉入水底,再也没浮上来。
杨河城宵禁了好几日,官差几乎把城池翻过来都没能找到贺兰砜。沈灯告诉他,明夜堂想藏的人,谁都不可能找出来。
这些消息像风吹过地面一样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贺兰砜不觉得高兴,也不觉得快活,他只想知道靳岄现在在哪里,是否安全,岑融是不是又要对他动坏心眼。
等贺兰砜精神再好一些,沈灯便把靳岄的情况仔细告诉了他。此时距离贺兰砜离开梁京已有两个月。广仁王带着靳岄和军队,过游隶、仙门,穿过沈水下游,已经往南境去了。宋怀章的人把靳岄看得极牢,陈霜无法靠近,最后一次传来书信是半个月前,他们进入了南方边防军的营地。陈霜居高远眺,发现数日后营地中分出另一支队伍,广仁王带着靳岄与几位贴身随将进了赤燕。
“再往前便不是明夜堂随意能去的地方了。岳莲楼入了赤燕,至今未能传回任何消息。”沈灯一声长叹,“我叮嘱陈霜不要莽撞,确定能全身而退再进赤燕。但他肯定不会听我的。”
贺兰砜坐在床上看沈灯为自己敷药。他手腕伤得严重,沈灯用了极名贵的药材双手才得以保住,但现在还不能擅动。他抬起头,狼瞳非常平静:“我也去赤燕。”
“现在不能去。”沈灯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,立刻驳回,“你现在走出分堂,不到三天便死在杨河城外。到时候江湖人会笑我明夜堂和沈灯,医术不行,连恩人嘱托都不能做好。”
他看着贺兰砜认真道:“靳岄愿意跟广仁王去赤燕,里面究竟有什么打算我们并不清楚。他不是莽撞的人,这样顺从一定有他的原因。你好好保重自己,把身体调养好了,再去找他不迟。”
贺兰砜没有听。数日后阮不奇渡江从碧山回杨河,进门便见沈灯怒气冲冲:“贺兰砜跑了。”
贺兰砜身上有伤,根本不可能跑远。阮不奇门都没进转身便出去找,在街口看见正与马贩买马的贺兰砜,二话不说打晕带回。
把人弄醒后,阮不奇满脸严肃:“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金羌因封狐北废城之事终于与北戎起了争执。天君阿瓦调遣蛮军在南部集结,恰逢怒山与高辛人的军队冲击部落边境。左支右拙之中,狼面将军同远桑驱马前往北都,于城墙上射出捆着火弹的高辛箭,炸了允天监塔顶的长明火。
射杀老天君哲翁的高辛邪狼贺兰金英原来并没有死,新天君扯了一个天大的谎言!霎时间流言四起,连大巫也无力压制。大部分蛮军在列星江边集结,那时的阿瓦无法应对怒山军队引发的骚乱和北都内的愤怒民情。
“我回来那日正好有消息传到碧山。”阮不奇说,“天君阿瓦将怒山部落剔出北戎,从此怒山可自立为王,一应事务均与北戎无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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